大脑,最喜欢你了!(摸)

2020-06-29    收藏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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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脑,最喜欢你了!(摸)

1986年生于打狗盐埕,胸无大痣。一不小心这世人就太浸淫读书,跟诸事诸物不免隔阂了些,离人群稍远,偶尔也会后悔。与朋友合着《击落导弹的方法》。

人是什幺?人不断提出答案,乐此不疲,而晚近最受欢迎的谜底是大脑,彷彿这个黑盒子一揭开,名为人类的灾难就能得着解释。相关的科普书多半不算太畅销(《快思慢想》是例外),但每年仍有一定的新品项问市,传达科普知识,也跟「锻鍊」、「开窍」、「蜕变」等压箱底的希望挂在一起。谜底同时是救恩,人类自恋物语又启一章。

2008年,远流译介《改变是大脑的天性》(The Brain That Changes Itself,洪兰译注),核心概念是「大脑可塑性」,即「大脑可以透过思想和动作来改变它的结构和功能」。大脑可塑有两个不同层次的前提,一是即便成年也有可能形成新的突触,另一是大脑容许「变更地目」,同样的功能,不同的神经元组构也能满足。本书各章逐一讨论大脑可塑性跟感官、性、爱、上瘾等主题的关联。

本书翻译成十八种语言,当年登上多国畅销榜之外,直到2012年,台湾还陆续有人介绍,迴响不小,不过它介绍神经科学知识的方式实在值得商榷。本书的素材主要来自医学,这门技艺特别重视正常与病态的判準,哪些因子会导致从正常/病态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当事人前庭半规管严重失去功能,几乎无法静止站立,遑论行走或更複杂的连续动作。将这种状况当成「缺失」并尝试「补正」,藉替代方式从病态走回正常,大抵没什幺非议的余地。然而,讲到性偏好和「爱」的章节,你就会读到作者多吉(Norman Doidge)仗着自己的偏见来界定何谓正常、何谓病态。

当然,这有可能是科普的限制,毕竟把事情讲得简洁就难免要进一步阐述,若讲得简单,又可能追不上读者的知识。举例来说,作者大致只用「刺激—反应」模式描述神经系统与意识系统的关係,而他所谓的「学习」似乎停滞在「没搔到痒处,往左边一点」的层次。离痛、饥饿、渴、过高或低的环境温度等、古希腊人所谓「必然性」的层次越远,学习的过程就越複杂,刺激—反应模式就越不济事——否则体罚应该要很有效才对,但事实是手心的痛跟成绩所扣合的升学,其间的连结危疑且脆弱,往往不是刺激—反应模式所能穷尽;比较複杂的学习过程,可能需要更完整的机制才能解释。

科普有科普的任务,我在意的倒不是这个层次。

本书最大的问题,是作者毫不管控自己的评价。或许他觉得一般人都会这幺想,或许他自以为义,想当然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方面的问题1,总之,他的评价缺乏阐释与论证。这是他陈述的案例:

A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单身汉,他来找我,因为他很沮丧。他爱上了一个已有男朋友的女人,她试着鼓励他去虐待她,她想使A跟她一起做出她性幻想中的情节,她打扮得像妓女一样,然后要他用暴力征服她。A发现自己也希望去达成她的愿望,他感到很害怕,跟她分手后,来找我治疗。他过去的情史充满了跟已有男友的女人纠缠不清,而且这些女人都精神不稳定。他的女朋友要不然就是很霸道、佔有慾很强的,要不然就是有虐待狂。但是,这种女人能使他性兴奋,那种很体贴、很善良的女人他觉得无聊,他认为任何会爱上他的女人都是有毛病的。(142)

这段话里面的「霸道」、「佔有慾很强」、「虐待狂」、「有毛病」等词,多吉认定为病态的表现,从另一个角度理解都很合理,那就是A不敢承认自己就是个M(浸淫于受虐之人)。换句话说,多吉预设BDSM不正常,至于不正常的理由,他丝毫未加说明。

要不是多吉没反省过自己偏狭又狂妄的性概念,镇日效法护家盟妄自界定正常,正常与否根本就不是问题2。

讨论「喜好和爱的学习」的第四章,多吉认为性偏好和爱可以「学习」、两者的可塑性和上瘾现象皆与神经可塑性有关、人有可能对色情媒介上瘾等,我都同意。当然,前面提过,作者用来解释的机制太简单。一直看A片就会需要强度更高、性质不同的A片,甚至会上瘾,诸如此类的论断,三不五时就被拿来填塞新闻空档和报纸版面,事情要是那幺一直线就好了。真在意这件事,不妨读黄崇凯的《黄色小说》,性爱问答专栏作者多半比不知反省的神经科学家更懂事理人情。

接下来本章要崩盘了。「性受虐狂这种性变态(perversion)」3,他写道——「性受虐狂」被作者界定为「把身体上的痛苦转成性方面的高潮」——「要做到这一步,大脑必须把原本不愉快的变成愉快的,而且将本来会引发疼痛系统的脉冲透过大脑的可塑性与快乐系统设定在一起」(176)。性虐脚本中常见的「延迟满足」算是「身体上的痛苦」吗?何况许多「性受虐狂」追求的根本不是一般所谓的高潮,而是「不行,要坏掉了」的临界体验。说到底,多吉凭什幺为别人的快感代言?他只有宣称他本人愉快或不愉快的资格——不对,多吉祭司会说:「在大脑面前,我们都该谦卑」,他顿了一顿,「请测量神经递质的浓度,我们再来解读。」

一旦多吉卯起来写,时间甚至会倒退,退回二十世纪前三个十年:

有这种病态性偏好的人常常生活在攻击活动和性活动混合的环境中,他们对羞辱、敌意、违抗、蔑视、鬼祟、罪恶既褒扬又崇拜,并以打破禁忌为荣,他们觉得自己不正常是很特别的事。这些违抗、蔑视的态度是他们享受性变态的主要原因。(176)

二十世纪前三个十年,「性科学」蔚为风潮,不仅西欧时尚,1941年潘光旦还翻译了一本《性心理学》(Psychology of Sex),于1944年出版,书中对「性倒错」的论调大致相仿。在那个时代,民族国家、军事与生殖之间,关联緻密,性因此很难摆脱「国家」等大义的斧凿。多吉似乎没有这幺沉重的包袱,但他仍旧认定BDSM是「变态」(俨然真有「正常」性事似的),还鸡婆地揣摩「性变态」的心理状态,彷彿如此杜撰就能让多吉无法理解的事情有所着落。

《2001太空漫游》,漆黑幽敻巨石碑,代换以大脑,世人恭聆「人」的谜底,提炼安慰剂。若剂量足够,何庸诠释人类活动的意义?意义只是意识运作下去的媒介罢了,解剖猴体即可了解人体,解明底层这具生化电脑的迴路,「这有什幺意义」就是多余的问题了。

什幺是规範(norm)?什幺是正常(normal)?其内容为何?这是人类的性历史挥之不去的主线,施展权力的媒介,也是斗争的前沿。此处的「权力」请理解为「各种规定什幺是可能、什幺是不可能的效应」,譬如历史课纲之于史观。「社会通念」、「社会共识」、「多数意见」等说法,其实都需要时时刻刻维护,每逢抬轿与护法出场,社会共识就会以社会共识来支持社会共识,一概不需要理据和论证,像法务部对婚姻平权草案的意见报告,连换一套修辞的能力都没有。维护规範与正常,很难不动用强力、暴力,诉诸恐惧。

维护规範与正常的时候,多吉、洪兰和他们的畅销书也尽了一份心力,可喜可贺。多吉将特定一套(美国的)性阶序(例如:一男一女的香草性爱优位于萝莉控)複製到他的大脑可塑性论述中,再善用神经科学重新肯定并「论证」那套性阶序,不过这种论证方式终归是无效的。

神经科学的概念与机制,未必能直接解释意义这个层次的现象。脉冲,神经递质,胶细胞的种类与生长状况,能让我们明白生物层次的现象,可是性不只是生物层次的事情,要「捞过界」,好歹先提出更複杂的机制。

以上的批评,无关千里马多吉与伯乐洪兰是否立意良善,仅指出本书如何有助于再製那害人不浅的性阶序。

只是话又说回来,人类历史上的巨石碑,大脑只是较新的一座。面向未来倒退走,我们会看见上一尊庞然巨灵:心理。骑驴看唱本,心理化与异端情欲的关联,还有不只一齣戏。

Photo by Robert Gourley, under CC: BY-NC 2.0 license.

  1. 这不也是一种「缺乏平衡感」吗? ↩
  2. 在我看来,整段真的有毛病的只有最后一句,患了归因谬误,「认为别人有毛病」才是毛病,毕竟「爱上他」是A自己观察的结果,他却把这个结果归咎于「爱上他的女人」,而且「有毛病」显然也过度简化了实际上的情欲拉扯。↩
  3. 关于perversion,p.189的注46也值得一提:

    「Perversion这个字本来是说我们的性慾好像一条河,大多数的时候河水在河床中安静的流着,但是,一旦有变故,河床改道,河水就氾滥了,走偏道路了。那些叫自己『古怪的』(kinky)的人其实已经承认了这点,kink是歪曲的意思」。这段话让我想起Paul Ricoeur对佛洛依德的批判。Ricoeur指出佛洛依德的模型缺少对目的论的关注,「经济的观点[指佛洛依德处理驱力的模型]只考虑能量关係,不考虑弃绝(renunciation)和传递(transfer)所拱奉的价值之新颖性」(Psychoanalysis and Contemporary Culture, in Ricoeur 1989:144)。我理解的意思是:就当「走偏」了吧!偏得一往无悔、认真用力,有机会偏出新颖的生活形式,各大宗教的起源都是从世俗中走偏,他们都曾被时人当成「怪咖」。共勉之。 ↩

(更多elek个人杂文请参见《秘密读者》与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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