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身编纂字典,让长年囚居疗养院的医师重拾平静

2020-07-11    收藏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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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身编纂字典,让长年囚居疗养院的医师重拾平静

经过十年困居在囚牢中受苦,在知性上受到孤立和隔离后,麦诺感到他终于能攀爬回到阳光灿烂的学术世界。随着在他认为是重回到那个阶层的同时,麦诺的自尊至少也开始一点点地重新浮现,开始慢慢地渗透回来。从留在他病历里的一点点证据,可以知道他开始恢复了自信,甚至自满,不单是因为一再重看莫雷接受他成为义工的来信,也因为他準备着手他自定的艰苦工作。

有一段时间,至少他看来真的快乐多了。甚至当年那些用词严肃的狱中纪录也表示,这个通常多疑、阴郁、老态早现的中年男子(他现在已近五十岁)的脾气开始转变。即使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他的性格却产生了重大改变——这一切都因为他终于有些有价值的事可做了。

但就在这价值之中,麦诺看到隐藏着的一个难题。这位医生很快地就发现一件事,也因此锐气大挫,那就是这件伟大工程对历史、对后世,以及对英语世界的潜在价值实在是太大了,所以必须做得适当而正确:莫雷的来信说明这部大字典就是要蒐集成千上万的例句。这是一件规模大到难以想像的工程,能在一间疗养院的牢房里完成吗?

麦诺够聪明得能了解这个情况,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他很清楚他置身何处,又为什幺会到这里来),然后,在部分的答案中,他讚赏莫雷对他準备着手的这件工作採取了正确的作法。麦诺本人对书本和文学的爱好让他对字典也略有所知,也知道现已出版的有哪些好和不够好的地方。所以在熟虑之后,他认为自己非常想为这个大计画工作,要参与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不单是因为这能让他做一些值得做的事,这只是第一个原因,主要还是因为莫雷计画中的作法,在他看来不证自明地非常正确。

但是要照莫雷的计画,他在牢房里所尽的责任,不是在享受轻鬆自在地浏览印行出版的英国文学作品。麦诺现在需要对他所看的书投入极度的专注,一丝不苟地去梳理出碰巧是莫雷那一组人所要的资料,最后还要从他所网罗的例句里,挑出最可能被採用的那些,送去编进书里。

莫雷的信告诉他怎幺样才是最好的作法。在那位主编的附件第一页上说,引句要写在半张书写用纸上。目标字(莫雷喜欢称之为「导字」)要写在左上角,引句出现的时间紧接在下方,然后是作者姓名,例句所在的书名及页码,最后是所引例句的完整句子。预先印好的纸条已为某些重要书籍、知名着作,以及可能会大量引用、广为人知的,如乔叟、德莱顿、评论家威廉.里兹利特和斯威夫特的作品等準备好了,约定看这些书的义工只要写信到磨坊丘去索取;否则,莫雷请大家劳驾完整写出他们自己的纸条,按字母顺序排列,再寄到文书房去。

这一切都够简单的。可是,每个人都想问——到底该找的是哪些字呢?

莫雷最早的规则非常清楚明白: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一个导字,义工们应该试着把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找出一个例句来。他们固然要把力气花在他们觉得是罕见的、废置不用的、旧式的、新的、特别的,或是用法很特殊的字上,但也应该周到地去看一般的字,只要包含该字的那句话能表现出这个字的用法或意思。对于看来是新的或是尝试性的,已废而不用的或是古式的字也该特别注意,具有这样时间性的资料,才能用来帮忙决定开始在英文中使用的时间。莫雷希望这一切规定都非常简单明了。

可是那些準备当义工的读者又问了——每个字该有多少个引句呢?「有多少就写多少,」莫雷回信说,尤其是不同的内文可能说明在意思上的差异,或有助于说明某一个特别字词在用法上的细微变化。寄到他在磨坊丘建立的铁皮屋里来的引句纸条越多越好:他向义工读者保证说他有很多的助理来做分类整理的工作,而且他的地板也特别加以强化,以用来承载这些资料。

***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莫雷正为 art 这个字大伤脑筋,他的一个助理编辑,也许是莫雷本人,写了第一封正式要求协助的信寄到布罗德慕尔。他们希望麦诺医生找一找是不是有任何对 art一字有其他意思的引句,或是出现年代更早于现有资料的引句,这个名词已经找到十六种不同的意思:说不定麦诺还找到了更多,或是有更进一步的解释。若是有的话,那幺他或其他人,是不是能劳驾尽快寄回牛津。

在那篇文章刊登出来之后,有十八封由不同读者寄来关于这个字的资料的信,其中之一,无疑是内容最丰富的,来自布罗德慕尔。

和其他只提供一句或两句的读者比起来,这位默默无闻的麦诺医生附寄了二十七个引句。使得在牛津的那群编辑觉得他不仅是一个很仔细的人,而且生产力丰富,能深入知识的水井去搜寻。大字典的编辑群这下挖到了宝。

必须要说的一件事是,麦诺对这个特别的单字所引的例句,大部分都出自一本大家耳熟能详的书——英国肖像画家和艺术理论家约书亚.雷诺兹爵士着名的《艺术论集》,作于一七六九年,也就是他就任他所创建皇家美术学院院长的后一年。但这些引句对大字典编纂者来说,其价值却无可估计。时至今日,仍然可视为对他工作开始作纪念的,是麦诺放进完成的大字典里的第一个引句。

那是列在 The Arts 项下的第二个引句,很简单地写着:「一七六九——雷诺兹.J.爵士着《艺术论集》第一卷,三○六页。在我们贵族之间一般都希望以是艺术的爱好者和评论家而着称。」

谁也不知道,就以约书亚爵士的话为起点,让莫雷博士和麦诺医生之间发展出结合了卓越的学术成就、可怕的悲剧、维多利亚式的保守、深深的感激、相互的尊重,以及慢慢滋长的亲睦关係,这种关係即使以最宽鬆的意思来说,也可以称之为友谊。而无论怎幺称呼,这个关係让这两个人连结在一起,直到三十年后,死亡才使他们分离。麦诺医生以雷诺兹的《艺术论集》开始为大字典所作的贡献一直延续了二十年;但除了对文字的爱好之外,还有另外一道更强的结合力渐渐形成,就是这个结合力使这两位那样大异其趣的老人又再亲密地相互连结了十年。

不过,他们在通信十七年后才真正见面,在那段期间,麦诺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寄出他的引句。有时每週有一百多张新的纸条,一天有二十多张,全都写得整齐清楚。他会写信给莫雷,总是相当正式,很少会提到他自定的範围以外的事。

现在还留存的第一封信是一八八六年十月写的,里面大部分谈的是农地里的事。可能是这位医生放下坐在书桌前的工作,休息一下,站起来伸个懒腰,由他牢房的窗口往下看到底下山谷里在农地上忙碌的人,看到他们收成晚秋的麦穗,在大橡树下喝着温热的苹果汁。他在信里谈到他正在看的一本书,叫作《乡下农庄》,作者是吉尔华斯.马克汉,一六一六年出版,再谈到他发现 bell 这个动词,说的是八月下旬成熟的忽布子鼓胀成为钟形。blight(虫害,枯萎)也吸引了他的注意,还有blast(疾风,枯萎),然后是 heckling(梳麻,诘难),这个字当初在农地上的意思,是将丛生在一起的亚麻枝茎一枝枝地分开来,后来才变成用为(通常是在政治环境中)与某人问答,突显对方论点,加以严格查究,就好像亚麻的枝茎在分开以送进打棉机时那样直立起来。

他也很喜欢 buck-wheat(荞麦)这个字(还有法译的blé noīr),也找到了精彩的例句如「荞麦油膏」。他的情绪很清楚地显现在他的工作里:让人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扭动着身子,带着像十来岁孩子的那种兴奋说:「如果你想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更多。」而且像加一点逗人心动的红利似的,再加上一点小小诱惑,放进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字 horsebread。他最后的结尾,似乎很希望能得到在外面那位伟大人物的回音,写道:「我相信同样的东西对你也很有用——W.C.麦诺敬上。寄自贝克夏郡克隆松尼村布罗德慕尔。」

这封信和其他这类仍保存下来的信里的语气,似乎介乎奉承和疏离之间,一方面很有自尊与自制,另一方面却又像狄更斯名着《块肉余生录》中那个马屁精尤利亚.希普一样的谄媚,麦诺拚命想知道他能帮得上忙。他想要觉得参与其中,他想要,但是知道永远也不能要求别人对他的讚美,他想要得到别人尊敬,也想要疗养院里的人都知道他很特别,和其他在他们自己牢房里的人不一样。

莫雷虽然完全不知道跟他写信的这个人的性格和环境,以为他还是一个在执业,却很有文学品味和很多空闲时间的医生,但似乎看出了他那种带着请求的语气。比方说,他注意到麦诺很奇怪的,似乎喜欢做他们正在整理的单字。像第一个字是 art,然后是 blast 和 buckwheat——这些都是当时正在排进某一页、某一部和某一卷里的字,莫雷在给同事的一封信里谈到,麦诺显然很想能跟得上整个作业。他和绝大多数的义工读者不同,他对要等到几年或几十年以后才会用到的字不感兴趣。这位主编后来又写道:他觉得麦诺显然希望能有参与感,也很喜欢他(麦诺)多少是那个编纂小组的一分子,和在文书房的人一起忙碌的印象。

其实麦诺离牛津也并不太远,也许他觉得好像他身处一个像圣凯撒琳或曼斯菲尔德等分校,而他的牢房——或莫雷所想像的他那很舒服、四壁都是藏书的书房——只是「文书房」在乡下的一个编辑分部,是一个学术性创作和文字查探工作的书房。如果有人当时多想一下的话,也许会觉得这两个人的背景相似得出奇:各置身在一大堆一大堆的书中间,一心只想献身于学习最困难的东西,两个人唯一的出口,就是彼此以每天如雪片的纸张和如洪水般的墨水相互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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