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红色:德瑞克‧贾曼《色度》

2020-07-26    收藏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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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红色:德瑞克‧贾曼《色度》

德瑞克‧贾曼(Derek Jarman)

译|施昀佑

  黑色、白色和红色读起来像什幺?(What’s black and white and red all over? )

  你对五十个人说出「红色」这个词,可以想见他们脑中会浮现五十种红色。而且几乎能确定的是没有一种红色会是一样的>

(约瑟夫.亚伯斯〔Josef Albers〕,《色彩互动学》〔Interactionof Colour〕)

  红眼测试。眼睛对红色是最敏感的。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圣巴托罗谬(St Bartholomew’s)医院,让彼得帮我检查眼睛。我必须要张大眼睛对着他,看着他把一个前端是红色的笔移进我的视线里,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上,灰色会突然转成亮红色,和交通信号灯一样亮。

  试图教育一个人「这看来很红」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当人们认识红色的意义的时候,也同时在学习如何使用这个词彙,所以人们只能很本能的说这句话。 某些人如果知道怎幺表达什幺看起来是红色,或对他来说是红色,他应该也要同时能回答这些问题,「红色看起来像什幺?」以及「东西变成红色的时候,它看起来像什幺?」

(引自维根斯坦)

  红色。原色。我童年的红色。蓝色和绿色总是在天空和树丛里未被留意。是遍地的天竺葵(pelargonium)为我首先带来一片红,它们铺满了左亚莎别墅(Villa Zuassa)的花园。我那时四岁,这片红没有边界,不受抑制。一路漫延到地平线的彼端。

  红色保护着自己,没有颜色比它更界线分明。它有着界碑,在光谱的一端警戒着。

  红色让眼睛适应黑暗。红外线。

  在古老的花园中红色有一股气味,当我刷过马蹄纹天竺葵的叶子时,鲜红色充满我的鼻息。我喜欢正式称它们为天竺葵,而不是老颧草(geranium),因为老颧草带着一点骯髒的粉红。保罗.克兰博(Paul Crampnel)的玫瑰的鲜红是最完美的。花圃上的红;也是公民的、市民的、公众的红,愉快的红色巴士在潮湿灰暗的街道中穿梭。

  彩虹,爱丽丝(Iris),生下了爱神(Eros),是一切的核心。爱,就像是心一样是红色的,但并不是肉色的红,而是纯粹、像花一般的鲜红。你在情人节时能接受血腥的爱心吗?战争与爱情是没有规则可循的,红色无疑也是战争的颜色。红色的血液是生命的颜色,它们正慢慢流着,离开了破碎的心。是耶稣圣洁的心。

  「我的爱,是鲜红的红色玫瑰。」

  法国人更倾向用高兴的情绪描述红色,而非黄色和蓝色。他们会说红眼「oeil de rouge」,简单来说,就是红色的一瞥。

(引自歌德)

  爱,在热情中燃烧成红色。

  玛丽莲(梦露)在红色的床单上躺卧。

  心脏跳动着。

  她是「血腥之地的玫瑰」。

  是在疯人院里长出的耶利哥( Jericho)玫瑰。

  圣酒。红酒。劣质酒。闭上你酒醉血红的眼睛,从此眼中只有红色。

  眼睛暴露在强光中,会留下红色残影,有时候甚至会持续数小时。

(引自歌德)

  如果你用眼睛直视世界的光芒,一切创造的事物都会变成鲜红色。

看见红色:德瑞克‧贾曼《色度》

  在医院里,他们会滴下刺痛的散瞳剂,并且用闪光灯拍我的眼睛。那是广岛的爆炸吗?我能成为倖存者吗?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天蓝色的圆,接着这世界成了洋红色。

  我又回到了四岁。马蹄纹天竺葵映射着我的眼睛。在那儿,我在想像中父亲的电影里,摘了一大把花。

  我坐这里,穿着玛莎百货亮红色的T-shirt写下这些句子。我闭上双眼。在黑暗中,我记得红色的样子,但我看不见它。

  我的红色天竺葵,闪耀的六月,从未消逝。儘管只有数个花盆,但每到秋天我还是会帮它们剪枝,它们让我想到过去。其他颜色会改变。青草不再是我童年的绿,天空也不再是义大利蓝,它们都在改变。但红色却恆常不变。在进化与变化中,红色选择停留。

  风景里很少出现红色。它的力量正来自于罕见。目眩神迷的日落,太阳会在顷刻间落入地平线下方⋯⋯然后消失了。我从未看过传奇的绿光。要记住,伟大的日落,是暴力和灾难的综合体,就像是喀拉喀托火山(Krakatoa)和波波卡特佩特火山(Popocatepetl)爆发一样。

  我眨眨眼,小红帽在森林深处。明亮的红色连帽外套在满布阴暗之处。红眼睛的大野狼,舔着鲜红的尸骨。

看见红色:德瑞克‧贾曼《色度》

  画家们把红色当成调味料使用!

  「永远别相信穿着红色和黑色的女人,」罗伯特那位老古板的母亲这幺说。但我们又该相信那些红衣士兵吗?我们也许是他们火枪对準的靶子啊。

  最神秘也最让人梦寐以求之地,是母亲的梳妆台,阿芙罗狄蒂(Aphrodite)的祭坛,不过是粉红色的─鲜红色唇膏,细緻的香味,胭脂和明亮的红色指甲油。我穿着红宝石色的拖鞋─它们都太大双了─笨拙地进进出出。我不是灰姑娘。忘了童话绿野仙蹤的奥兹王国吧,我现在处在《女人》(The Women)的国度中。遍地丛生的红⋯⋯定型液和髮胶的人工香气(pear drops)。我讚叹着母亲的灵巧,红色嘴唇、脸颊和指甲─那是我帮她画的。指甲油让我兴奋。我也试着涂在我的指甲上,被发现后却引起了一阵剧烈争执。我是巴比伦的红衣淫妇(Whore of Babylon),在空中花园跳着舞。我的父亲满脸通红地大吼。「喔,他到底在干什幺⋯⋯搞死我了!他搞死我算了!」

  最红润的肤色也无法搭配玫瑰红,那会让皮肤黯然失色。红玫瑰和淡渚红都有个严重的缺点,让肤色多多少少看来有些惨绿。

(引自米歇尔.欧仁.谢弗勒尔〔Michel Eugène Chevreul 〕)

  在一九六○年代,玛莉.官(Mary Quant)背叛了红色,发表了蓝色唇膏,让死亡的阴影出现在许多人的嘴唇上。红色有它应有的位置。嘴唇是红宝石色的,蓝嘴唇让我颤抖。即使我们挑战着色彩,它依旧有它的界线。想像你看到一朵蓝色的老颧草。或是想像一朵蓝色的玫瑰──即便到世界末日都还是个无解的矛盾。他带着一打蓝色的玫瑰,诉说着他的爱!人们怎幺能在蓝色里表达爱意呢⋯⋯

看见红色:德瑞克‧贾曼《色度》

  红海能治癒人,只要穿越它,就能够改头换面,得到洗礼。出埃及的人们试图逃离罪恶。那些没有意识的人们,红海给他们带来死亡;但抵达彼岸的人们,则在沙漠中重生。

  一九五三年圣诞节,水手在岸边拖拉着,吃水沉重的船舱上贴着P&O的标誌。要从利物浦启航,远行到印度。人们兴奋地登船。我们在航行穿越比斯开湾(Bay of Biscay)时遇到了飓风,人们病恹恹地,而甲板都上了锁。

  第一个停靠站是直布罗陀海峡,接着穿过地中海后就一片天青。塞德港(Port Said),街上到处都是精通招魂术和魔法的术士,商贩兜售着西蒙亚兹百货公司(Simon Artz)的精緻商品。沿着运河南行到鹹水湖(Bitter Lakes),在我们左岸的阿拉比亚.飞力斯(Arabia Felix),是凤凰的原乡。古老的埃及人认为海洋不可信,是黑暗之神赛特(Set)和颱风(Typhon)的居所,是暴风的来源。我们在一个平静的落日航行进入红海,一个粉红与鲜红的天空。我从圣诞树上拿了一颗银球,把它绑在棉绳上,慢慢的将它沉入船尾,让它随着浪花闪烁着,我们在日落的红中航行。

  夜晚天际的红,让牧羊人欢喜;清晨天空的红,却让牧羊人警醒。

  红色、红色、红色。是挑衅的女儿,是所有颜色的母亲。极端红,是纵队和旗帜的色彩,长征游行之红,在我们生活时代的边境前沿所出现的红。我的眼睛不再纯真后,看见它们。红色,感动的圣歌,在音乐表演的换幕间出现,〈信徒精兵歌〉(Onward Christian Soldiers)和〈国际歌〉(The Internationale)飘扬着。

  我一直到二十岁才学会狂欢。接着就失去自我;人们入睡后,我出发到苏活的红灯区。我活在被禁锢于阴影下的酷儿世界。那里不是阿姆斯特丹,不是汉堡,没有女孩们在红灯下炫耀展露自我。火辣的娼妓!堕落的女人(The Scarlet Women)!在我们的世界,红灯闪烁意味着警察的突袭。我们当场被逮捕(Caught redhanded),拎着一个像是乐透数字一样的号码,在被叫唤询问之前,得等上数小时,最后还得经历一堆红色官房和繁文缛节(Red-tape)才能获释。回家后又是孤身一人,面对着通红的愤怒。那些夜晚让你破产,银行存摺上布满了赤字。我牺牲了无数时间和金钱,寻求赤热的性爱,那些在循规蹈矩的日子中难以寻得的。我把没读完的书和没画完的画,都抛诸脑后。

  艺术家!如果你想要画一些红色谎言(red herrings),这里是你的颜色选择。

(本文为《色度》部分书摘)

书籍资讯

书名:《色度》 CHROMA

作者: 德瑞克‧贾曼(Derek Jarman)

出版:脸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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