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不是一个人的事,文学是所有人的事

2020-07-12    收藏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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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不是一个人的事,文学是所有人的事

文学不是作者自己的事。这不只适用于那些介入社会型的作家。任何人只要涉入文学的领域,就必须意识到那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游戏。这跟题材并无必然关係,当中并不是写自己和写社会的分别。作家可以很偏狭地写社会性题材,也可以很开阔地写个人的体验。卡夫卡可谓非常个人化的作家,跟批判社会的写实主义大相逕庭,但没有人会说卡夫卡自我沉溺。卡夫卡的世界是所有人的世界。

文学的自我中心起源于十八、九世纪的浪漫主义,那也是现代社会个人主义冒现的时代。文学变成了自我和社会划清界线的方式。在原初的情境下这可以视为对社会的反叛和对抗,但在我们的时代这种对抗已经失效。它的失效既源于社会环境的转变,也源于浪漫主义向内退缩的先天缺失。

在今天,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界线的模糊化,无助于恢复文学的公共性。写日记是一件私人的事,写 blog 却好像是一件公开的事。可是把私事写在人人可以自由浏览的 blog 里面,并不自动把写 blog 的行为变成公共行动。它只是一种「公开」的行为,但却没有「公共」的意义。所以,所谓界线的模糊可能其实只是公共领域的削弱,并且日渐被类近而本质上绝不相同的「公开」行为所取代。

让我今天来界定文学,我不会用个性化的表达和语言的艺术性为标準。在不放弃个性和艺术的前提下,我们要有跨越自我的準备。不论以任何形式和利用任何载体,当一个写作者意识到这一点,并且尝试去重建自己和世界的关係,他就真正进入了文学。

文学不是读者的事,也不是作者与读者之间的事。我们活在一个以消费行为取代一切行动的时代,也即是一个以市场价值为一切价值的时代。读者不再是活生生存在的独特的个体,而只是抽象化的一堆数字,一堆销售金额。

我们常常听到「要照顾读者需要」的论调,要求作家因应市场调整写作方向。文学的没落于是被归因为追不上时代的步伐,为一批冥顽不灵的孤芳自赏的文人自招的结果。实情是,真正的读者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消费者只懂购买而不懂阅读。于是有人又提出要先教育和培养读者,但要这样做我们必须先向读者提供一些既有吸引力又容易入门的东西。如是者我们又必须投其所好,回到市场的运作逻辑里去。这是完全没有意义的操作。

也许,狭义的写作和阅读的确发生在作者和读者之间,但文学的意义却远超乎此。一个作者不能为读者而写,也不必向读者负责。如果作者心中时刻有那幺的一个读者向他做出这个或那个的要求,而他又顺应那些要求去调整自己,他就会为自己设立许多不必也不应存在的关卡。我们当然也不应反过来陷入完全自我中心的迷障,以要求别人迁就自己的任性来写作。事实上,「照顾」和「迁就」这些用语,无论用在作者还是读者身上,也毫无意义,因为它们假设了一种日常生活的人际相处关係,而这种关係从来也不是作者和读者之间的真实关係。所以,作者在写作的时候不应以读者为对象。作者面对的是世界。他只向世界负责。只有面对世界的,才是文学。

文学是所有人的事。这里指的「所有人」,就真的是所有人,包括不读文学的人,和不读书的人。这个「所有人」不是指「市场」,也不是指消费和媒体社会中的「大众」。我也不是说所有人也要一起来写文学和读文学。这是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的事。

「所有人」不必都来理会文学,文学却不能不理会「所有人」。这是一个眼光、面向和胸怀的问题。这种把自己置放于所有人的回应之前的文学,就是一种负责任的文学。这个「所有人」可以是陀斯妥也夫斯基笔下的「所有人对所有人负责」的宗教情怀,也可以是汉娜‧阿伦特笔下的人类必然的众数和共同的生存状况。没有一个人是孤立存在的,但所有人也不是以一致的状态存在的。在彼此必然的差异中,人建立共同的生存空间,并且以互相交流和回应的方式共同生活其中。换言之,这是一个公共空间。真正的文学,既处在这个空间中,也参与建造和维繫这个空间。通过公共空间,文学跟所有人联繫在一起。

文学是世界的事。文学,作为一种人为的语言製造物,是人类建造世界的方法之一。文学作为製作,甚至是行动,能以独特的方式参与人类生存条件的建造。为世界的文学必然是公共性的,它必须面向众数的他人;但文学也不可能全然是公共性的,它也必然具备自身私密和个性化的部分。所以,文学到了最终就是人在公共和私人领域之间出入的桥梁或通道。这桥梁或通道不会消除两个领域之间应有的界线,但也不会把两者互相隔离。它让人在安全的保护下免于封闭,在开放的交流中免于失据。它既确立自我又承认他人。文学藉此而成为了世界。

在这样的定义下,文学既是一个人的事,也是所有人的事。

(原刊《字花》第一八期﹝二○○九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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